
关于太平天国堵王黄文金的下葬地点,文献中多有记载,其中最为权威的当属左宗棠《提讯忠逆义子李士贵确供并起获堵逆黄文金尸首枭示片》中所载:“其黄文金尸首,昨(九月初五日)据参将刘光明带同阵擒贼匪方友汯,于昌化白牛桥过去十里之水司地方姚姓宅旁墙根,将该犯尸身起获。”①而同书中又有多处将该地称为“水穿司”,其他文献又有“水穹司”和“水窑司”的记载,其位置也都是“昌化白牛桥过去十里”。到底哪个地名才是正确的?为了解决这个谜题,我曾三下昌化,先找到了位置明确的白牛桥,再以它为参照,去寻找黄文金的葬地。白牛桥位于临安市昌化镇白牛村,横跨在沥溪之上,是座呈西北东南走向的单孔石拱桥。据清道光于尚龄编《昌化县志》(卷二·舆地志·桥铺)载:白牛桥,县西十里许,许玞、何珍贵率众建,御史杨誉记石,雍正七年圮,里人重建。历溪之水所经入晚溪。又据民国十三年《昌化县志》(卷四·建置志·桥渡)载:白牛桥,县西十里,许玞、何珍贵率众建,御史杨誉记石,雍正七年圮,里人重建。又圮,光绪三年建,复损,民国六年柴育才等重葺,何崇楷记石。我自白牛桥往西10里做扇面搜索,但始终找不到与文献中记载的黄文金葬地几个名称相符的地方。继续查方志资料,昌化西门往西十里是白牛桥,白牛桥往西十里是“水窑司”。这个地方目前属于龙岗镇。它是杭徽古道杭州到徽州(今歙县)上的重要站点。这里所说的杭徽古道是真正的杭徽古道,不是现在驴友们常走的从颊口到绩溪的那条山路。又仔细研读了左宗棠的《提讯忠逆义子李士贵确供并起获堵逆黄文金尸首枭示片》全文:“其黄文金尸首,昨据参将刘光明带同阵擒贼匪方友汯,于昌化白牛桥过去十里之水司地方姚姓宅旁墙根,将该犯尸身起获。遍身皆用黄绸、红绸包裹,并敛以黄缎绣龙袍、帽、方靴、头枕、元宝两锭,口含金叶,左右两腕金钏四只。逆尸自腹以下皆渐腐变,惟头面、两胁、两手皮肉未脱,左肩洋枪子伤一处,右胁抬枪子穿透。方友浤认系黄逆正身。刘光明当即将尸身乱刀砍裂,首级解省呈验。”②于是心里有了底,又开始了新的寻找。
从昌化到歙县的这段公路全是绕绕绕的山路,风景绝佳,人迹罕至,野生动物白天都能看到,以前我一有闲暇就到这里来寻幽访古,但当时还不知道这竟是幼天王南逃路线上故事最多的一段。以往我多次行驶在这段路上寻找却总是无功而返,直到这次我偶然在路边休息时发现了“手村”的路牌。
浙江省临安市昌化镇手村。这个字实在太冷僻了,电脑和手机字库里都没有录入,《新华字典》里也查不到。这个手村跟黄文金的葬地有什么关系吗?他不是埋在水穿司了吗?带着这个疑问,我循迹走进村里仔细核对了一下里面的门牌:手司。
这个字,《康熙字典》时这样注释的:“《集韵》乌八切,音䯉。穿也。又女滑切。意同。”跟穿是同义,那也就是手穿司了,那么水穿司是怎么回事呢?我请教了当地的老人,他说:“不是水穿司,而是手穿司,我们这里水和手发音都是一样的……”听到他的答复我明白了,原来昌化土音手和水的发音一样,都是发“虚”的音,也就是说手司先音讹成“水司”和“手穿司”,逐渐地又误写成“水穿司”,直至错得离谱的“水窑司”。希望以后不要再讹误下去了,堵王黄文金的葬地应记为“手司”!
回过头来再去翻找地方志,在万历《杭州府志》中找到记载:“昌化县为……为手巡检司镇,去西门二十里。”③很显然,手司的地名来自明代的手巡检司。明代《士商类要》中也有“手巡检司镇,远。前面有三条小岭,俗称画眉三跳”的记载④。
史籍里说是黄文金的遗体被埋在一户姚姓人家的宅子墙根处,事后宅子被推倒以免被清军和百姓找到。那么这个姚姓的宅子在哪里呢?现在还有蛛丝马迹吗?为了一探究竟,进村后我一眼就看到了姚氏宗祠。那块“手司”的门牌,如果当地有关部门在制作时偷个懒,就像现在的电信和邮政部门一样,那该村很可能定名为手握村了,那我们就不容易找到这个“手司”了。所以这种考察工作越早做越好,否则历史信息尽失,怕是哭也没用了。
手司村的老房子还有十多幢,这些老宅是完整的,风格统一。而那个姚氏宗祠,完全就是个后来的建筑,格局简陋,建筑单薄。这说明什么呢?这就是个后建的建筑物,很可能就是当年黄文金被部下埋在墙根后为防范清军和百姓掘尸而推倒的姚家宅子。
村子里虽然老房子不少,但住的人不多,老房子又潮又暗,都搬去附近二里左右的龙岗镇居住了。龙岗有个自南向北的大路口,是去往浙西大峡谷、鸡血石的产地上溪乡、绩溪荆州等地的必经之路,现在很繁华了。
本次考察的最大成果是确定了左宗棠奏折中的“水司”和“水穿司”即是现在的手司村,这个没什么疑义了。但黄文金的精准葬处还缺乏充分的证据,姚氏宗祠只能说是高度疑似,没有进一步调查前尚无法定论。首先,该村姚姓人家不少,必然也会有不少姚宅,至少姚氏宗祠不是唯一的姚宅;其次,仅凭姚祠处于村子中心、门前正好也空出大约两座宅子的空地(见照片),史籍记载太平军当时放倒了三座宅子,两座宅子的空地加上姚氏宗祠正好三座宅子。但仅凭这些只能是高度怀疑,无法定论,引为一憾。
关于水沟的问题,这类水沟是徽派民居的典型特色,门前有条水沟,水是活的,环绕整个村子,以前是村民淘米洗菜吃水用的,不洗衣服,整个村子的水系相通的,不能洗衣。现在只见洗衣以及生活下水所用,入口的东西不再用这水了。黄文金的部下会把黄文金埋在这样的沟里?貌似不大可能,那样的话,就不用等官兵了,军队走后老百姓就得把黄文金的遗体挖出来了,把人家整个村子的生活用水水源给埋上人了,换谁都不会接受……而且对保存遗体也不利,这水是活水,来自后山,水流挺急,流转整个村子后注入昌化溪,水不深也有一尺多,人埋在下面,是截断还是不截断?截断的话,水得找出路,就乱流扰民了,老百姓还是不干。不截断,那水在上面哗哗地流,堵王的遗体躺在下面,其部下又于心何忍?我觉得不会葬在水沟里,黄文金的族弟黄文英在供词中这么说意在掩人耳目,流水无痕,谁也找不出痕迹,可惜清军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还是找到了黄文金的尸身。所以我怀疑所谓的水沟还是如姚氏宗祠照片中的那种环绕墙根的小水沟,昌化是山区,这个村子又是在山脚下,下雨后立即会形成水流,虽然宅子的地基是用河中大石垒起的,但如果没有疏水沟导水任其流淌积注,就会伤及房屋。当然,这只是我的推理。有方友浤的供词及现场指认,那真是埋哪儿,再费心机,也是枉然。
对黄文金阵亡的时间,我还想做一些探讨,一般认为黄文金是1864年的8月30日在宁国七都遭清军伏击受伤,9月5日在昌化白牛桥因伤重亡故,但左宗棠在奏折中明言黄文金是“右胁抬枪子穿透”,这无疑是致命伤,很难想象一个被抬枪霰弹洞穿的人,在当时落后的医疗条件下还能存活数日之久,很可能是当日或次日即告不治,太平军为了稳定军心而秘不发丧,数日之后因无法再隐瞒始发丧,方友浤地位较低微,无法提前知道核心机密,所以供词中把发丧日当成了黄文金的亡故日。而且黄文金是用“遍身皆用黄绸、红绸包裹,并敛以黄缎绣龙袍、帽、方靴、头枕、元宝两锭,口含金叶,左右两腕金钏四只”的天国葬仪收敛的,没有数日的准备,这些葬具也不是立刻就能备办的。
注释:
①《左宗棠全集˙奏稿一》,左宗棠撰,岳麓书社2014年8月版,第453页。
②同上书。
③影印《中国方志丛书·万历七年杭州府志》,明陈善等修,成文出版公司1983年3月台一版,第2541页。
④《明代驿站考》附《士商类要》,杨正泰撰,上海世纪出版有限公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