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州之行勾起的“左宗棠论断”心结
今年重阳节前夕，笔者第一次踏入广东梅州，置身于这座以历史文化和自然风光著称的城市。梅州地处闽、粤、赣三省交界，自明清以来，它一直是客家先民及后裔南迁西徙的集散中心，是全球最有代表性的客家人聚居地，故有“世界客都”之誉。在梅城的几天里，白天，我饶有兴趣地参观“中国客家博物馆”，游览客天下客家小镇，考察客家土楼——花萼楼。晚上，在当地朋友的推荐下，于街头巷尾的大排档，我又大快朵颐，品尝盐焗鸡、酿豆腐、猪肚鸡、酿苦瓜、扣肉、酿蚝豉、酿春卷等客家菜肴。可以说，我无论走到哪里，眼帘几乎都是客家民居的轮廓，舌尖上始终是客家小吃的味道，而灌入两个耳朵的声音，更几乎同一种方言——“亻厓话”。
虽然融入了客家人的世界，但作为一个对太平天国历史特别感兴趣的游人来说，在梅城的几天里，我一直无法排解的心结，却竟然还是左宗棠的那一个论断：“贼起于嘉应亦灭于嘉应”。左宗棠是晚清湘军悍将，他于清同治初年领兵进入嘉应州（今梅州市）镇压太平军南方余部。因此，站在统治者立场上，他把反清志士——太平军蔑称为“贼”。职此之由，为了化解抑郁于心中的情结，在数日的“客家风情”观光游之余，我不得不比别人更细心地观察，更努力地探究——观察梅州与太平天国的联系，探究客家民系与太平天国运动的渊源。
二、洪秀全与梅州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
太平天国“起于嘉应”有历史依据吗？带着这个疑问，我求助于当地的洪氏族人：借来《洪氏宗谱》，反复翻阅，仔细查证。太平天国的开创者洪秀全，其祖先确实就是嘉应州人。洪秀全先祖是从中原南来的汉族客家人。宋代时，洪皓“官居台辅”，定居于江西省鄱阳县。之后，洪氏宗族又南迁至福建省晋江县，再迁广东省潮州府丰顺县布新村。1403年（明永乐元年），洪贞禄（念九郞）挈妻携子，落籍嘉应州石坑堡礤下村，从而成为“嘉应州石坑开基始祖”。
为了证实族谱的记载，我们又驱车40多公里，来到了梅县区石坑镇礤梅村。刚进入这个方圆几公里的小山村，一方大型的卵形池塘立即映入眼帘。池塘前面是一座别具风格的客家民居，这就是我多次在媒体上看到的洪秀全祖居——梅魁第。它是一座跨越600多年的客家围屋，毅然屹立在四面群山之中。这座占地约4800平方米的围屋始建于明代永乐初年，原是三堂两横一围龙的结构，几经损毁和重修，现尚存上中下三个厅堂。正是在这座历经沧桑的围屋里，在这片叫“杨梅圳”的地方，念九郎率领洪氏家人繁衍生息，代代相传。后来，由于族人太多，地方相对逼仄，约在1701年（清康熙四十年），十一世祖洪㳂三率领本支宗族由石坑向西南方向迁徙，移居广州府花县（今广州市花都区）福源水村。
洪㳂三被尊奉为花县洪氏的始迁祖，其有英经、英纶、英缵、英絾、英纬5个儿子。英纶传瑄儒，瑄儒传国游，国游传镜扬。洪镜扬膝下有仁发、仁达、仁坤3个儿子及女儿辛英。仁坤即洪秀全，于1814年1月1日（清嘉庆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出生在芙蓉岭下福源水村的一间简陋农舍里。因为“福源水地方比较小，穷山恶水难揾食”，所以在洪秀全出生之后不久，洪镜扬又举家从芙蓉岭麓迁往本县的官禄㘵村。虽然官䘵㘵已是洪秀全的成长之地，但祖居地及祖屋梅魁第所承载的客家精神及洪氏基因，早已融入他的血脉之中，这对他后来开创太平天国事业产生了较深远的影响。
正因为与洪秀全有着深厚的历史关系，是太平天国兴起的源头，所以在清廷毁祖居、挖祖坟、斩“龙脉”的统一行动中，石坑堡礤下村的祖屋、祖坟也终究难逃一劫。根据清方文献记载，在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后，为了迅速镇压起义，“消逆焰而惩大憝”，清廷曾有计划有步骤地组织了多次准军事行动，即由咸丰皇帝旨令两广督抚，派兵员将金田起义诸首领“三代确实坟墓，悉加掘毁，并其坐山后脉概行凿断”。因此，除前往花县掘毁了洪秀全祖父洪国游、父亲洪镜扬的坟墓，并“将后山来脉凿断”，广东清政府还派人前往石坑堡礤下村野蛮地“斩龙”，从而使已出五服的洪氏祖屋及祖坟“风水”遭到了严重破坏。
根据历史调查可知，1853年10月（清咸丰三年九月），在所谓“国师”（即御用风水先生）的指引下，清军不仅将洪氏祖居梅魁第的一条主屋梁锯断，还在该屋背后山坡的桃輋坳，即于山脉“龙颈”处，挖了一条很深的土沟，以宣示腰斩了梅魁第的“龙脉”，破坏了洪家的“风水”。据洪氏后人说，该“龙脉”发自铁山嶂，经野猪坳，再经桃輋坳直到梅魁第。为此，我们专程爬上桃輋坳。在山坡上，虽然当年清军挖坑插钉的土沟已经回填，但“斩龙”的痕迹仍赫然在目：一条沟状小路蜿蜒在荒山野岭间。这条山间小路实际上就是斩龙脉的“切口”，经实地探测，其约30公尺长，2公尺宽，5公尺深。
三、梅州之战宣告太平军余部的反清斗争终结
虽然洪秀全及长子洪天贵福均认定老祖宗“原居嘉应州石坑”，但从“石坑开基始祖”念九郎，到太平天国领袖洪秀全，两人毕竟相隔16代，时间也跨越400多年。因此，如果说太平天国“起于嘉应”是有点“扯得太远”的话，那么，其“灭于嘉应”则是仍可寻访遗址、事迹的明摆事实。在当地人的帮助下，我们收集了不少当年太平军的史事，还探访了两处历史遗址：一是坐落于梅县西郊黄坭墩短街口的仁风楼——太平军总指挥部，它见证了太平军“最后一役”的豪迈和悲壮；二是隐蔽于城东镇书坑村派岭山上的义冢，长眠于此的太平军将士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血腥与残酷。
1864年6月1日（清同治三年四月廿七日），天王洪秀全病逝。7月19日，天京城破。湘军入城肆意屠杀，忠王李秀成率千余人保护幼天王杀出城外。三日后李秀成被俘，旋被杀害。9月，干王洪仁玕护送幼天王逃亡江西。11月，两人相继被俘遇害。当时，虽然已是国破主亡，但长江以南各省的太平军余部，以侍王李世贤、康王汪海洋统领的部队为主力，号称30万人，仍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两支军队转战于赣、闽、粤三省交界，尤其以闽西南的漳州、汀州等为大本营，这对清王朝仍是严重威胁。为此，清廷迅速派遣闽浙总督左宗棠率领湘军主力前往福建镇压。
左宗棠督师南下后，清军实力得到切实加强。经过双方的激烈交战，1865年5月，李世贤撤出占领半年的重要基地漳州，旋走广东大埔失败。8月，侍王在镇平遭同党暗杀。10月，汪海洋、偕王谭体元等退出镇平，率军转战粤东和平、连平、龙南、龙川一带。12月8日，太平军10万人由兴宁出发，趁清兵防守空虚，一举攻下粤东北重镇嘉应州。占据州城后，康王在城西的“仁风楼”设立总指挥部。同时，太平军在城外四周构筑营垒50余座，建立土城、望台等军事设施，并布重兵死守，“负嵎抗拒”，多次击退了清军的进攻。
1866年1月底，左宗棠率领湘、闽、江、粤军8万多人，采取“锁围聚歼之策”，对嘉应州城四面包围，再次发动猛烈攻势。在州东塔子坳的突袭战中，“忍耐善战”的汪海洋被抬枪击中后脑，坠马身亡。2月初，谭体元代领其众后，婴城固守。由于将士伤亡较大（阵亡1万人以上），加上敌人七路围攻，形势越来越险恶，孤城难守，太平军遂决定弃城出走。5日，谭体元指挥城内部队数万人从西南城门撤出，经狭窄的山道向南直奔黄沙嶂。结果，撤退的太平军遭到清军截击，或被杀或被俘，最后于白沙坝全军覆灭。7日，清军收复嘉应州城。著名史学家范文澜先生说：“太平军经过这次大歼灭，嫡系军队丧亡已尽。”至此，南方太平军余部在长江以南的反清斗争告终，太平天国“亦灭于嘉应”——左宗棠的奏报一语成谶。
州城攻防战，可谓梅州有史以来最惨烈、最血腥的一场战争。在这场战役中，双方投入军队近20万人，进攻防守，互相厮杀，可谓“血渍满路，涧水为赤”。虽然时间已过去160年，但在城东迄今仍留存一座椭圆形的巨大的义冢。据《书坑乡义冢记》碑刻及当地文史工作者考证，在义冢里埋葬着1800多具太平军将士的遗骸。太平天国史权威专家简又文先生说，嘉应州“是为太平军所占领之最后一座城”，谭体元“是为太平军最后殉国之王爵”。因而也可以说，这1800多名将士，他们是最后一批为太平天国牺牲的烈士。至此，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太平天国历史大剧，在距金田起义整整15年之后，终于在粤东北的梅州大地落下厚重的帷幕。
四、结语：觅迹寻踪，学史明智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鉴古知今，学史明智。通过这几天在梅州的游学，特别是觅迹寻踪，不断地观察、探究和思考，使我收获颇丰，不仅对攸关天国兴亡的历史文化名城——梅州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认识，对太平天国历史，乃至对“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代表人物之一洪秀全也有了新的体会和理解。太平天国“起于嘉应亦灭于嘉应”，从表象上看，这似乎是一个历史轮回。但在探究其缘由时，我们不能陷入历史循环论的泥潭。左宗棠说，嘉应“以此始，以此终，浩劫之钟于一方，天也？人也”。他从儒家“尽人事以立命”发论，认为天国起灭于嘉应不是天意而是人力。此言颇有见地，值得我们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