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田起义爆发,非一朝一夕之故,渊源可溯至道光末年湘桂边境会党起事。
咸丰元年(1851),洪杨起事于广西桂平金田村,然后席卷六省,建都金陵,与清廷分庭抗礼十余年。论者多溯其源流于拜上帝会的传教、花县洪氏的谋划,然于道光末年湘桂边境会党起事与金田起义的关联语焉不详。清人张德坚编纂之《贼情汇纂》,卷十一《贼数》有段不足五十字的记载,实为揭开此谜题之锁钥:“己酉庚戌之间,逆匪雷再浩、李沅发前后滋事,皆与洪逆等声息相通,迨后窜败,皆至粤西,欲纠合起事而不果。”
此段出自清廷情报汇编的文字,成书于镇压太平天国之际,其时军情紧迫,采访严密,所录多为第一手资料,可信度远胜后世追忆之辞。其中“声息相通”四字,直指新宁会党与拜上帝会早有联络;“迨后窜败,皆至粤西”八字,则明示败散之余部流向。虽云“欲纠合起事而不果”,然其“不果”者,乃雷、李本人未能亲至,非谓其部众无所归附。本文试以此段记载为纲,旁稽博考,申论新宁会党起义实为点燃金田烽火之薪传。
湖南新宁,地接广西,万山丛薄,瑶汉杂处。道光二十七年(1847),瑶民雷再浩与广西全州人李世德组织“棒棒会”(一说“青莲教”),以“反清复明”“劫富济贫”为号召,于九月起义。新宁举人江忠源练乡勇镇压,再浩退入广西,旋被叛徒出卖,就义于长沙。此次起义虽历时未久,然已开湘桂边境会党起事之端。
雷再浩败后两年,道光二十九年(1849),新宁水头村人李沅发复起。是岁夏雨过多,谷价腾贵,富户囤积不粜,县令又不劝谕减价,贫民无所得食。李沅发乃结“把子会”,以“劫富济贫”为名,举旗造反。十月十三日夜,率三百人袭破新宁县城,杀知县万鼎恩,开狱放粮,从者云集。清廷震怒,调湘桂黔三省兵练会剿。李沅发转战于湘桂黔边境,迭败清军,杀参将玛隆阿、都司邓宗武等,队伍一度扩至五千余人。次年二月,终因寡不敌众,于新宁金峰岭被湖南提督向荣击败,李沅发被俘,就义于北京。
新宁两次会党起义,虽以失败告终,然其影响实未随首领之死而湮灭。一则起义军余部分散突围,多流入毗邻之广西;二则湘桂边境社会矛盾由此激化,为后来更大规模动乱埋下伏线。《邕宁县志》有言:“(新宁)官兵剿捕,窜入广西,是为广西盗贼煽乱之始。”此语虽简,实已点明新宁起义与广西乱局的因果关系。
新宁会党余部流入广西,原因有三。地理上,新宁与广西全州、兴安接壤,山径丛杂,朝发夕至,“楚剿则窜粤,粤剿则窜楚”,本为清军会剿之难题。政治上,广西吏治腐败,匪患频仍,容留外来亡命易于藏身。经济上,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广州至湘潭传统商路衰落,失业运输工人多达十万,流落湘桂边境,成为会党天然兵源。
李沅发败后,被打散的余部“纷纷逃亡毗邻的广西,加入洪秀全的‘拜上帝会’”。此非孤证,《贼情汇纂》明言雷、李“迨后窜败,皆至粤西,欲纠合起事”,其“欲纠合”之对象,即洪秀全等正在桂平紫荆山一带活动的拜上帝会众。曾国藩为江忠源作《神道碑铭》,亦观察到:“(李沅发之变)又踰季而广西群盗蜂起,洪秀全、杨秀清之徒出,大乱作矣。”以“踰季”二字紧接前后,非仅时间之先后,实有因果之关联。
道光三十年(1850)前后,广西“贼匪”遍地开花。《黟县三志》以编年体罗列其事:“道光二十七年……湖南青莲匪雷再浩扰至广西……二十九年……湖南新宁逆民李沅发窜广西……三十年四月,李沅发伏诛,复有粤匪陈亚贵……未著名者尚数十起。六月,鬃逆洪秀泉倡乱于广西桂平县之金田村。”此段记载如一条完整之链条,将雷再浩、李沅发、陈亚贵、洪秀全四者依次串联,清晰地呈现出乱局步步升级之轨迹。洪秀全之起,并非凭空出现于桂平一隅,实乃湘桂边境连年会党活动之水到渠成。
新宁会党余部西入广西,适逢拜上帝会势力初张之际。洪秀全、冯云山自道光二十四年(1844)入桂,在桂平紫荆山一带传教数年,至道光末年,入会者已有千余人。然其时拜上帝会尚为秘密结社,人数有限,且屡遭官府缉捕,处境艰难。《贼情汇纂》载,洪秀全等本以护送烟土为业,后因“粤东土匪滋事道梗,皆改途他适”,失去生计来源,“竞大肆劫抢,虏掠人畜”,被迫铤而走险。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外来会党加入,无异于雪中送炭。
人数之扩充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斗争经验的输入。雷再浩、李沅发两度起义,皆曾攻占县城,建立五营军事体制,与数省清军周旋经年。其部众多为百战之余,习于战阵,谙熟山地游击战术。此等经验丰富之老兄弟加入太平军,势必大大提升其战斗力。金田起义前夕,拜上帝会已从“仅有数百人”扩至“有三千多人”,其骤然壮大之机,正在于“来土械斗”客家人(来人)无家可归者“悉往投之”,使得拜上帝会势力“有三千多人”,声势大振。客家人中,必不乏新宁会党余部。
道光三十年十一月二十九日(1851年1月1日),即金田正式起义前十日,拜上帝会众与清军战于桂平蔡村江。此役拜上帝会众斩清军副将伊克坦布、千总田继寿、把总潘继邦等八员将领,“贼取其首而去”。以初起之众而能阵斩副将,若非有久经战阵之辈为之主持,何能有此战绩?《浔州府志》详录此战经过,虽未明言参战者中有新宁余部,然其“战斗力极强”的表现,正与《贼情汇纂》所载雷、李旧部“皆至粤西”的流向合拍。可以说,蔡村江之捷,乃新宁会党余部与拜上帝会融合后的第一次亮相,亦为金田起义的精彩序幕。
综前所论,新宁会党起义于太平天国有三方面的功绩:一是联络的先导。《贼情汇纂》“皆与洪逆等声息相通”的记载,确证雷再浩、李沅发起事并非孤立,而与洪秀全等早有信息往来。此等联络,或通过会党中人互通声气,或因拜上帝会本自广东传来而与湘南会党同源,虽书阙有间,难详其状,然其存在则无可疑。二是兵源补充。雷、李败后,“迨后窜败,皆至粤西”,其部众流入广西,加入拜上帝会,使太平军“势复大振”。此乃新宁会党起义对金田起义最直接的贡献。三是经验传承。新宁会党起义所创的“棒棒会”“把子会”组织形式、“劫富济贫”口号、五营军事体制、山地游击战术,均为太平天国所继承。洪秀全“拜上帝会”,虽托名基督教,实与湘南会党秘密结社一脉相承。
清人王定安著《湘军记》,谓“江(忠源)作先声,曾(国藩)继其武”,言新宁楚勇为湘军滥觞。殊不知新宁会党起事之于太平天国而言,正如楚勇之于湘军,皆为后来之波澜壮阔开其端绪。道光末年湘桂边境之“始乱”,最终燎原为震动半壁河山之大业。其来龙去脉,已昭然若揭于史册。